請聽我溫柔的傾述(中)

作者:黃綠

第二章 豐碩中年,漫漫長路,足跡斑斑

1950年,戰火才熄,烽煙剛散,父親為新中國建設遠赴內地,戰後的四川到處存在安全隱患,交通也十分不便。母親留下幼女老母,毅然伴隨夫君奔赴他鄉。

從浙江溫州到四川資中,除了飛機以外,所有形式的交通工具都用過,小船、火車、汽車、黃包車,當然也包括步行,一路艱辛。路過重慶,父母拜訪了華華企業有限公司重慶分店代理人葉聲威先生,將悉數細軟留在葉先生處請他代管,以免路上遭遇土匪。誰知公司合營時葉家被抄襲一空,儘管葉先生再三說明有些東西是受朋友委託代為保管的,沒用,葉家貴重物品全被沒收,父母的積蓄也因而蕩然無存。再說父母歷盡艱辛到達終點-四川省內江地區資中縣銀山鎮,吃住都非常簡陋,工作條件也很差,為了父親的事業,母親無悔無怨。

上圖:從溫州前往四川前,一家人合影。





時光荏苒,四十四年紮根於四川。歷經各種政治運動,父親頭上被栽了許多罪名(台灣派遣特務、地主階級孝子賢孫、反動技術權威等等)。三反五反中父親被關押162天,面壁思“過”;文革時期父親被大字報圍攻,惡語相向,工作權力被剝奪,下放到邊遠鄉鎮勞動…… 不管風云如何變幻,母親始終和父親不棄不離,這是父親能夠歷盡磨難並在劫後重生的精神支柱。

在那些動亂的年代裡,多少人在外受盡屈辱,回家又不得理解和撫慰。夫妻反目,兒女背叛,前途暗淡,親情逸散,人到了這種地步,生存沒有了希望,就在死中尋求釋放。和那些可憐的人相比,我父親是幸運的。做為妻子,我母親對丈夫充滿信任,給丈夫精神力量,助丈夫百折不撓,促丈夫積極向上。她,是真正意義上的賢妻。

做為長媳、長嫂,母親對遠在家鄉的我奶奶、對當時還在學校讀書的我叔叔和姑姑,時刻掛記在心,竭盡全力相助。在四川財力匱乏,父親常常在政治運動中工資被扣發,以及孩子年幼多病,常常住院燒錢的重重壓力下,母親精打細算,一個鋼蹦兒都要掰成兩半花,工資到手就先把要寄給我奶奶、叔叔、姑姑的錢分出來,剩下的才是家中的花銷。其中的為難,很少有人知曉。

對我外祖母家的親戚(我舅公、姨婆),逢年過節時,也要寄錢表表心意。三年“自然災害”前後,四川因虛報糧食產量而被中央政府調撥糧食出川。當時機關工作人員每月只有19斤口糧,其餘就要靠吃牛皮菜、紅薯充飢。母親那時正下放農村,吃不飽還要乾重活,以至於因營養不良而得了水腫病。我表舅和舅媽新婚來內江探訪,母親花了幾乎一個月的工資買了隻雞來款待他們。一隻雞現在來看太平常不過,可是在當時的四川,在那樣的家境中,一隻雞已經是對親人最重的賀禮。

做為女兒,孝敬我的外祖母,母親自然是做為義不容辭的責任。她是外祖母唯一的親身骨肉,外祖母一生一世都和母親住在一起。家裡最亮堂的一間屋子是外祖母住的;第一塊“的確良”布料,是做了衣服給外祖母穿的;父親出差帶回來稀罕的糕點糖果或水果,先分出來一份,是給外祖母吃的。七十年代末外祖母得了直腸癌,術後照顧,母親仔細周到,無微不至。外祖母過世之後,母親遵其遺願,親自將外祖母的骨灰送回故鄉,葬在外祖父周梅卿傍(壽墓早在三十年代就已築下)。其後母親十分惦記其父母的陵墓會不會因樹高草密而埋沒,或者因開山修路而毀滅。常委託當地親戚前去照看。

做為母親,養育四個兒女,自然都是她操心得多。父親因為工作常年在外,對家庭照顧很少。照父親說法:兒女的成長頭功當屬母親!我和我哥哥,年齡相差幾歲,小時候都是病秧子。特別是我哥,一發燒就抽筋,讓大人驚嚇不已。兩個孩子有時候一個養病在家中,一個住院治療在醫院裡,不知道母親里里外外都是怎麼兼顧的。有一次大概只有一兩歲的我住在醫院兒科病房,母親下班後提了晚飯去替換媬姆。鄰床的病員家長問我母親:你覺得你的這個媬姆人咋樣啊?母親回答:人挺好的,我白天上班,還有一個小兒子在家裡,她幫我陪夜我很感激的。鄰床的家長說:昨晚上你娃兒從床上摔下來,你的媬姆躺在床上也不起來,只抻手到床下把你娃兒象抓小雞一樣提上床,也不看看娃兒那裡摔傷了沒有,只管自己睡。聽到這兒,我母親一口飯哽在了喉頭,從此不讓媬姆陪夜。我說為什麼我從小就記憶力不好,一輩子為了這個缺陷吃了好多虧。說不定都是那次摔下床留下的後遺症吧?

四川的冬天潮濕陰冷,沒有暖氣。冬天給孩子們洗澡是個大工程,弄得不好就要受涼生病。週日,早早地升起了炭火爐將房間加熱,一大鍋的開水放在澡盤邊上,熱熱的洗澡水燙得我們哇哇直叫,就跟殺豬似的,讓母親忍俊不禁。她兩袖高卷,略顯浮腫的臉被熱氣蒸得通紅,她努力地忍住差點就要笑出來的眼淚,不論孩子們怎樣叫喚,依然從容不迫地將一瓢瓢熱水慢慢地澆在我們的身上。那樣的場景,幾十年過去依然歷歷在目。

在家裡,母親以身作則,先人後己,家中最好的一張棕繃床,肯定就是我外婆的,而桌上最後那一個稀少寶貴的蘋果,絕對不會是我母親的。言傳身教,母親自然成了兒女的表率。母親教子嚴厲,要求我們做誠實的孩子,做錯了事情一定要自己承認。我年幼時(大約五六歲,剛剛記事)打碎了一個瓷碗,本想蒙混過關,可是當明查秋毫的母親二目圓睜,厲聲詢問,我頓時淚如雨下,從實招來。母親的教育,一直影響到我一生,我的家人和朋友,都知道我是個真心實意的人,說話做事都不來虛假的。

我高中畢業,本來應該上山下鄉。當時有政策,如果已經有一個兒女下鄉,家裡還有多個兒女的,可以選留一個在城裡。我哥哥那時已經下鄉,弟弟還小,父母就決定先將我留城,等弟弟以後長大再說,他們不放心將女兒送到鄉下。正值招工,我進了一家小小的製藥廠,在化驗室做產品質量檢驗,那是一份讓同齡人都羨慕不已的化驗員工作,乾淨,又不用上夜班。工作不久,高考制度就恢復了。母親督促我複習應考,起初我有些猶豫,後來在母親的鞭策之下,我考上了大學。朋友們都說我母親傻:女兒都可以拿錢回家了,又乾著那麼好的工種,你還要往外撒錢讓她出去讀書。回頭看我自己走過的路,真的好感激母親當時的推動。大概母親從自己的經歷中,清楚地意識到讀書的重要性。母親當初大學綴學,可能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失誤,像她那樣精明能幹的人,如果能大學畢業,想必是如虎添翼,前程似錦。

做為朋友,母親樂於助人,特別是對弱勢群體,她極具同情心。朋友鄰居相求,來者不拒,盡力相助。經濟條件好一點的時候就自掏腰包幫人暫度難關;有時會買了滷鵝滷肉,為正在遭遇政治迫害的朋友家屬送去溫暖;為單親媽媽尋求經濟資助,為朋友的孩子爭取工作機會,她不辭辛苦跑腿求情(那時可沒有送禮一說,靠的只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費心費力幫了人家,叫她一聲“大姐”,母親就心滿意足了。對那位曾代為保管貴重物品卻被抄襲一空的葉聲威先生,母親並無抱怨只有同情;當葉先生回到上海淪為街頭修傘匠,母親依然找機會去看望他,多次給他送去友情和關愛。

在工作中,母親心細,做事一絲不苟,終生會計,分文不差,這是十分難得的。那時沒有電腦,來往帳目,必須手記筆錄,加減乘除,工具就是算盤。當時市工業局所屬的企業,成本預算和決算,都要經過母親的手。母親的辦公室裡總是堆著一摞摞厚厚的帳本,帳本里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出入金額一筆筆正整清晰,就像母親晚年的私人帳本里看見的一樣。母親撥打算盤手指利落,撥珠如飛。那珠擊盤桿劈啪作響的清脆聲,至今還響在我的耳畔。我的小學離市人民政府辦公大樓近,有時放學會順道去母親辦公室逗留,耳濡目染,所以印象深刻。

母親做事原則性強,對事不對人,既使是頂頭上司來報銷出差帳目,一張發票不符合規定就不給報銷。秉公辦事,不徇私情本來是應該受到表彰的,但實際的結果是得罪同事包括領導,從而影響到她的提職提薪。母親精明能幹,獨當一面,不管是多難的事情,在她的不懈努力下,也能迎刃而解。所以工作重任總是少不了她的,這就是能者多勞的道理。母親責任心極強,有任務在身就廢寢忘食。記得小時候常常守著桌上的飯菜等待媽媽的歸來。爸爸媽媽有時雙雙加班,深夜不歸,黑燈瞎火的嚇得我想上廁所也不敢起床。

上圖:母親70歲生日和父親合影。

母親是一個十分堅強的女性。九十年代,父親得了軟組織肉瘤,一種惡性程度極高的軟骨癌。術後兩年病情惡化,母親傾其所愛,精心護理。為父親治病,雖然有兒女的協助,母親也要依靠自己堅韌的意志,支撐起黃家這片天地。記得父親去世後,母親十分鎮定,親自處理善後事宜,並參與討論追悼活動的安排。直到父親的頭七,母親跪在父親遺像前,放聲慟哭。這是我印像中母親唯一的一次,在兒女面前放開了自己,讓真情肆意宣洩。

說起第三代,七十年代中期,母親迎來了第一個孫輩;到九十年代後期,母親見證了最後一個孫輩的誕生。前後二十多年,母親在不同程度上輔助自己的四個兒女,養育了六個孫輩。1995年,我的小兒子出生,母親已經74歲。她每天替我給新生兒洗澡,為了讓我產後更好地恢復,她想方設法哄著小外孫入睡。看到母親額頭上掛著豆大的汗珠,我內心著實不忍。

美國人有種說法:“Cannot have two women under one roof (一個屋頂下不能容納兩個女人)”。當時我們一家六口(我婆婆、我母親、兩個兒子和我夫婦兩人)租著一個兩居室的公寓。母親與我婆婆以及我大兒子三人合住一間,諸多的不便是可想而知。兩個媽媽都是強者,是要求比較高的人。母親為了家庭的安定團結,主動謙讓,多少苦惱盡在不言之中。

好在母親的心血沒有白費,我兩個兒子都有感恩之情。1998年,我們買了個三居室的小房子,大家歡天喜搬進新居,僅僅兩歲七個月的小兒子有一天突然鄭重地指出:“我們沒有一間屋子給姥姥的?!” 當時讓我驚得目瞪口呆,一是沒想到此話會出自兩三歲的小童之口;二是沒想到姥姥離開波士頓去了去外地已有數月,小傢伙居然還記得姥姥。由此可見,母親的一片愛意,早已在孫輩的心裡刻上了烙印。童言無忌,我們加快了步伐改進新居。閣樓裝修出來,大兒子十分樂意更上一層樓,於是二樓留出了一間屋子給母親。大兒子上大學,後來去外地工作,每次回家,再忙也要抽出時間去看姥姥陪姥姥。

我的母親像一只䁔水瓶,外面看起來冷冷的,裡面卻是流之不盡的炙熱。你有機會捧到手上、喝到嘴裡,一定會感覺到暖暖的一股熱流直通心底。我從來沒有聽到過母親說“我愛你”,“我關心你”,我掛念你”之類的話,我也不記得被母親擁抱過親吻過。這些現代人用來表達愛的語言和行為,在母親那裡似乎都找不到痕跡。可是幾十年如一日,她把對親人對朋友對工作的愛,都溶化到了無聲的行動中。

人生最大的時間段是中年,從30歲到70歲,母親沒有停止過辛勤耕耘,她用心播下愛的種子,收穫了親娘的福壽,丈夫的恩愛,兒女的成長,子孫的愛戴,朋友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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