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聽我溫柔的傾述(上)

作者:黃綠

在別人眼中,她是一個撥珠記帳,32年沒有錯過一分錢的普通會計。

在我的心裡,她相夫教子,是賢妻良母,她百折不屈,堅毅自強,她愛憎分明,慈祥善良。她是一個平凡而又偉大的女性!

請聽,聽我溫柔的傾述,那些過去的事情,關於我的母親……






第一章. 從童年到成年,一路坎坷荊棘,一路錦繡田園。

母親生於辛酉年二月廿五日,生肖屬雞,按萬年曆算應該是一九二一年四月三日。浙江省溫州市人,本姓周。母親早年命運多舛,生父周梅卿,是個藥舖店員,在母親不到兩歲的時候因肺病吐血而逝。母親的雙胞胎妹妹也在六歲時因出麻疹不治身亡。因為迷信,外祖母做了一個相同大小的紙女娃陪葬,即讓逝者有伴,也保佑生者平安。

外祖母是一個封建社會的受害者,被千裹萬纏而成的“繡花小腳”限制了她的生存能力。喪偶之後的幾年裡,靠著勾織鞋帽,賣得零星的錢,含辛如苦養育著兩個女兒。雙胞胎女兒死了一個,讓她受驚不淺,她深知寡居不是長久之計。外祖母濃眉大眼五官端正,幸而被王家相中,寡母攜女嫁進了王家。母親改姓王,取名玉蓮。

王家在鄉下有一妻三子,外祖母總覺寄人籬下,雖然夫君通情達理,也難免遭人白眼。外祖母盡可能找一些差事來做,掙下碎銀小心收藏,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時時防備著萬一。

外祖母信佛,有一副菩薩心腸。一天漁船剛靠岸,外祖母到碼頭上採購魚蝦。一隻花船上的搖船工見外祖母慈眉善目,便叫住她,並將一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姑娘拉到外祖母面前:太太,您看這小姑娘長得好看𠯫?她家在鄉下,太窮養不起,才把她賣到花船上。多好看的姑娘太可惜了,您收留她吧?!不用多說,都知道花船上的姑娘,小時候洗衣服做飯搞清潔,成年之後就身不由已了。外祖母尋思片刻便打道回府,取來三十塊銀元贖回這個小姑娘。起初心想可以做丫鬟,後來就當做了養女。我母親很開心,終於有了個陪伴,見妹妹長得像花一樣好看,便給妹妹取名“菊花”。外祖母自己從小沒了父母,九歲時就站在凳子上為全家人做飯。所以對苦出身的人非常同情,她後來又收留了一個孤女,也是由母親取名叫“意珍”。

外祖母屬牛(1901年),有點牛脾氣。意珍阿孃也是個急性人,家中偶有衝突發生。母親總是好言相勸,像個大姐姐保護著兩個妹妹。母親對妹妹們的關愛,使她和菊花阿孃、意珍阿孃之間的感情很好,這種情份一直延續到彼此終老,她們也將這份親情傳給了下一代。我每次見到菊花阿孃的子女-徐家的表哥表姐們,以及意珍阿孃的兒子-謝家的表哥們,都被他們誠摯的親情所打動。外祖父外祖母的墳墓,至今依然由徐家的表哥表姐們,以及謝家的表哥們照看著。不過這都是後話。

繼外祖父王超凡先生是辛亥革命功臣。因反袁事敗,逃離溫州。留日歸來,思想更加開明。他在溫州開創了女子師範學堂,親任教員。他曾在杭州參加革命活動多年,又先後在溫州附近幾個縣做過縣長。母親聰明伶俐,活潑開朗,模樣姣好,深得超凡先生喜愛,視玉蓮為己出,有心培養她成才。我母親在杭州念完小學,超凡先生又送她到省立女中和杭州弘道女中讀書,並將其介紹給他自己的恩師摯友、文壇巨匠張宗祥相識。那時女子上學並不普遍,何況玉蓮又是過繼的女兒,在杭州讀書,吃住學費想必花銷也不少。由此可見繼外祖父是一個心地善良,大恩大德之人。

在杭州上中學期間,母親與正在上大學的她王家的二哥弘法關係甚好,他們互相照顧,情同手足。年輕人好動能吃,平時我母親會把省下來的月錢留給她二哥。暑期來臨,兄妹二人結伴回鄉探親,秋天開學,二人再一同返杭就讀。以致於繼外祖父超凡先生動了讓他倆結為連理的念頭。外祖母卻因傳統觀念的忌諱始終不允。

1936年,因人引見,母親結識了我父親(據母親回憶,介紹人是爺爺的同鄉楊叔叔)。初中畢業十五六歲,母親赴南京旅行,與父親相會,二人一見鍾情,隨即訂婚,從此便開始了七八年的戀愛歷程。杭州西湖岸邊並肩單騎,重慶沙坪壩上漫步私語…… 父親是一個多情公子,分居兩地時,鴻雁傳書,每一件都盪人心旌,暖人肺腹,封封情書都被母親仔細珍藏,遺憾的是歷經風雨,那些書信現在已不知去向。

1937年因抗日戰爭爆發,杭州淪陷,弘道女中輾轉遷徙。母親在此期間曾回到地處偏僻的老家,在溫州中學寄宿學習,完成高中學業(1939年)。

母親聰慧過人,隨即考入了浙江大學英文專業,入學不足一年,因盪鞦韆摔碎了門牙,回溫州植牙而耽誤了學期。時值農民銀行(當時中國的四大銀行之一)招生,母親應考中選,被聘為練習生。從此放棄了學業,獨立承擔起撫養外祖母的責任,時年二十(1940年)。那時候進銀行謀生,不光要考核過關,還要有保人。華華企業監察人,葉聲威先生是母親的保薦人。進入銀行工作,機會難得。母親勤學苦練打算盤,練得一手左右開弓的真本領。抗戰時期,母親隨農民銀行一路西遷,終達重慶。

抗戰期間,父親就讀的中央大學遷往重慶。父親畢業後被聘為經濟部中央工作試驗所的工務員(1941年),工作地點也在重慶。直至1944年,這段時間應該是父母二人戀愛的黃金時期。

1944年冬春交替,母親接到家書,報告超凡先生病重的消息。母親千里迢迢,返鄉探視。途經杭州,專程豋張宗祥先生家門求字求畫,為的是告慰病重的父親。如溫州史專家盧禮陽先生所記錄:1944年春,張宗祥浙江兩級師範學堂時期的學生王超凡之女玉蓮前來辭行,張宗祥應邀書舊作《題呂文起先生畫蘭竹》相贈,跋語說: “玉蓮為王超凡弟之女,將東歸省親,出紙乞書,為寫在永嘉時舊作三章。甲申春張宗祥書,時年六十有三。”(摘自盧禮陽博客)。盧先生在微信中又說:"張公的這件題跋,在浙江省美術館前年(2015年)展覽時,有人還曾見到。"。至於七十年之後,此藏品如何幾經流轉而面世,現今已無從考證。

話說母親風塵僕僕趕到溫州,不期父已逝去,靈柩已隨船運往老家永強。母親顧不得家徒四壁,滿庭狼跡,一邊安慰著遭受重創的外祖母,一邊親手縫製麻衣。她頭戴白花,身披麻衣,腳穿孝鞋,爬山涉水隻身趕到永強鄉下,真心誠意為父弔孝。誰知却被王家拒之門外,王家後人執意不肯認她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母親悲痛欲絕、報恩心切。不讓進靈堂,就哭倒在門外。生時沒能盡孝,死後更思其恩。繼外祖父在天之靈,可曾感知這個自小長在王家的女兒,那時那刻的一片真情?

多年養尊處優,只知書香的母親,決沒意料到下鄉弔孝,竟會遭受奇恥大辱,那刻骨銘心的痛,讓她終身難忘。母親性情剛烈,從此與王家一刀兩斷,終生不再往來。唯有和她王家二哥弘法夫婦,仍然保持著良好的關係。

繼外祖父過世,兩個養女都已出嫁,外祖母頓時沒了依靠。誰說養兒才能防老,母親自視男兒,毅然放棄了返回重慶的打算,就地承擔起陪伴和瞻養外祖母的責任。因為在王家遭受的沉重打擊,使母親意識到自己地位的變化,因此主動向未婚夫家提出退婚。善良忠厚的父親哪肯應允?胸有大度的祖父也不計較家庭地位的高低,終讓這對戀愛了七八年的有情人結為眷屬!

1944年6月,祖父退職返鄉,他同時主持了黃家兩門婚事:長子娶媳,長女出嫁。黃家長女冠秋,是溫州中學有名的金嗓子,溫州中學劇團的主角之一。夫婿項錦虎是民國元老項驤的長子。黃家長子云門正是我的父親。我父母選擇了西式婚禮,還在照像館裡拍了婚紗照,照片展示在櫥窗裡月餘,引來眾多路人的目光。

父親因留美統考而辭職,考中後未能成行,幾經求職未果,婚後近兩年,幸而有母親在銀行工作,收入穩定,一家三口的生活就靠母親支撐著。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一月後大女兒誕生。祖父為孫女取名為“寶勝”,寓意“勝利來之不易”。父親為長女取小名“莉莉”,慕百合之高潔,亦表勝利之喜悅。

1946年5月父親接到了國民政府經濟部資源委員會委派令,作為工程技術人員(技佐)以接收專員的身份前往台灣,接收日本人遺留下的製糖工業。其間母親在溫州工作並養育女兒,生活相對穩定。

1949年2月,我父親因工作調動要離開台灣,當時戰事緊迫,船隻嚴控,父親冒著生命危險搭乘小小的機動帆船顛簸漂流跨過了台灣海峽,返回大陸,轉道溫州探視妻女,分別三載,一家得以團圓。

從童年到成年,人生之路,曲曲彎彎,撥開荊棘,前面自有錦繡田園。童年有難,少年有福,青年時代有禍有喜,世间的酸甜苦辣,樣樣嚐遍。(未完待續)



1 thought on “請聽我溫柔的傾述(上)”

  1. 民国时期,江南社会安定。王伯母黄伯伯自我儿时就认识,却不知道这一对才子佳人的坷坎家史和情史。听黄绿女士娓娓道来,文笔流畅,对父母的敬爱满篇充盈。看到弥足珍贵的历史照片,幼时在内江东门那拾级而上大院中,独立小楼二楼黄家,与老同学黄蓝兄妹们学习,玩耍的记忆不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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