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聽我溫柔的傾述(下)

作者:黃綠

第三章,頣養天年,散落在路邊的花絮片片

1993年父親去世後,七十二歲的母親開始行八方、走五州、漂洋過海。她雲游過的地方加起來,比任何一個兒女自己去過的地方都多。

有一次我們帶她在紐英綸地區爬山,纜車到不了頂峰。母親遙望著山頂,表現出信心滿滿,於是一步一個腳印,在我們的攙扶下成功登頂。滿頭白髮的老太太顫顫巍巍爬上頂峰,那種毅力和精神讓過往登山者投來讚許的目光。






母親移居美國後,雖然四處走動,但波士頓是她的大本營。居家生活中,母親總是竭盡全力幫助我們打理家務。母親不善烹飪,但依然有心為我們做菜,她做的菜不是太生就是太爛,其味道更是不敢恭維,最糟的是,做菜時她手忙腳亂,心驚膽戰,把自己弄得十分緊張,這不利於她的健康。所以我們達成了協議,只由她洗淨蔬菜,等我們下班回家下鍋。單單晚餐的準備工作,就替我們省下不少的時間,這就幫了大忙。做針線是母親的拿手好戲,換拉鏈,縫鈕扣,為孩子們改制內衣,為女婿修改褲腳邊,她自己的襪子爛了也要把洞鏠上再穿。她的針線密實整齊,如同機織一般。讓不善女紅的我相形見絀。

母親最在行的是整理內務,每天我們回家總是桌明幾淨,洗衣筐里的衣服,早已疊得方方正正,分門別類擺得整整齊齊。有一次我翻箱倒櫃找護照,當時母親正在國內訪問,一個越洋電話打過去,母親說:在二樓你的臥室,衣櫃的中間抽屜的左前方。按照母親的指示,一打開抽屜護照果然就躺在那裡,母親的信息準確無誤。我和我丈夫對母親超強的記憶和理家的才能佩服得五體投地,特別是我這個成天丟三落四到處找東西的人,更覺得自己是望塵莫及。

2001年3月中旬,為慶祝母親八十壽誕(農曆二月二十五),我花了一個星期的工餘時間,躲在辦公室畫了個一人高的生命之樹,用以再現我們家庭成長的過程。樹幹上的照片展示了父母結婚生子,家庭從小到大,繁衍生息的斑斑踪跡;樹冠由四個分枝組成,分別帶錶紅藍綠青四個兒女,在分枝上有四個兒女從童年到成年的照片,然後是他們結婚生子的點點滴滴。生命之樹顯示了根深葉繁茂,莖壯枝挺拔的因果關係,回顧了一個普通婦女八十年的人生歷程。這個生日賀禮,大出母親意料,她注目凝視許久,想必是心潮起伏,浮想聯翩。生日宴會上,大女兒攜子媳簇擁身旁,小兒子帶幼子前來道賀,小女兒全家悉數到場,母親的同齡朋友圍坐一團,大家舉杯祝福,母親臉上佈滿了欣慰的笑容。

週末送母親到中文學校上英語課,母親是班裡年紀最大的學生,老師是退休的英語老師,還比她小十幾歲。八十歲的學生認真學習的態度,讓六七十歲的老師素然起敬,曾多次起身向母親鞠躬行禮。

杖朝之年,母親有了考美國公民的打算,大冬天的還讓我們送她去中國城上入籍班。一百多條有關美國歷史的問題和答案,母親不辭辛苦一遍一遍地抄寫背誦。考公民面試那天,母親從容淡定,對答如流。從考場走出來,母親似乎意猶未盡:“公民考試就這麼簡單啊?”

2003年8月31日,在波士頓享有盛名的歷史古蹟:Faneuil Hall裡,母親參加了新公民宣誓儀式,從此成為一名美國公民,時年八十二歲。宣誓儀式歷時很長,結束已經是下午兩點。趕緊就近找了一家餐館準備充飢。不料母親剛一坐下就站起,盯著桌上的餐具,滿臉嚴肅地問:“這不是中國餐館?” 我如實回答:“是日本餐館。” 母親轉身就往外走,這是何故?母親一生一世拒絕日本人的東西,包括日本食品。日本入侵中國,給中國人民帶來的災難,在母親這一代留下了切膚之痛。日本飛機轟炸溫州,一家人躲在堆滿棉被的桌下渾身發抖之情景,特別是她自己懷著身孕,徒步行走幾十里山路逃難的艱辛,她始終不能忘記。母親愛憎分明,她可以入美國籍,做美國人,但不會買日本貨,吃日本料理。

2005年夏天,八十四歲高齡的母親與我們一同回國探親,四個子女也相約到內江,和母親一起給父親掃墓。後來我們把母親留下與成都的哥哥一家和杭州的姐姐一家多住些日子。一場病毒感染引發了細菌性肺炎,先是抗生素過敏,後來又是細菌抗藥性,差點要了她的命。幸虧有杭州的姐姐、姐夫精心照顧,加上我丈夫越洋遙控,在母親服藥三天仍高燒不退的情況下,堅持要求醫生立刻換用另一種抗生素,母親病情才得到了控制。大傷元氣之後,母親從此不敢再跨洋遠遊。

最後一次坐飛機,是去馬里蘭。第一個孫輩成家立業,購置了新居。母親親臨現場視察,為下一代的成長而感到由衷的驕傲,那時母親已經八十有五。

母親終於停下了腳步,選擇在波士頓定居。從此波士頓就是全家的中心,母親就像太陽系裡引力最大的那顆星球,不管兒孫離得多遠,總會回到她的身邊。2008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母親第一次見到了8個月大的重孫,四世同堂的欣喜溢於言表。

不記得是哪一天,走到母親的背後,我意外發現她的脊柱彎曲成S形狀,趕緊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母親的骨質嚴重疏鬆,脊柱彎曲是10到20年來逐漸因局部受壓不勻造成的。我們要求母親每天中午要放平身體躺下,以減少體重對脊椎的壓力,但是一輩子勤勞的母親不習慣,認為白天躺下休息是懶惰的表現。這和她為人處世的原則一樣:正直向上,勇往直前。她意志不減當年,身體卻不敵從前。一把老骨頭怎能經得起從早到晚十幾個小時的壓迫?慢慢地,變形的脊椎壓迫神經,讓母親疼痛難忍。最好的減緩骨質疏鬆的藥物用過了,最傳統的和最先進的止痛療法都試過了(針疚電療法,感覺神經阻斷法等),效果甚微。

到了母親晚上起夜需要幫助、上樓要四肢並用、下樓要人扶持、白天在家獨處已有安全隱患、出門看醫生必須坐輪椅的時候,我們考慮了請人來家護理,在房子外面加輪椅棧道,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上裝升降機,找一樓有衛生間的新房等各種可能性。對每一項可能性,母親都積極參與討論。對找一樓有衛生間和臥室的房子,母親饒有興趣,每個週末都和我們一起看市面上出售的房子。歷時一年多,在波士頓居然沒能找到價格合理,又符合我們要求的房子。關於在現有住房外面加輪椅棧道,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上裝升降機的設想,母親決不贊同:“現在花下很多的錢,又破壞了房子的結構。等我百年之後,這些東西就成了廢鐵一堆,影響房子的價值”。關於請人來家護理提議,母親也一票否決。家中的安全是母親主要的擔憂,她說:“萬一找的人不可靠,把我殺死在家你們也不知道”。大概是從電視中有媬姆虐待老人的新聞,嚇倒了母親。

最後母親作出了去頤養院的決定。這是一個多麼艱難的選擇啊!我聽過無數老人關於死也不去養老院說法,也見過幾位老人住進了養老院又吵又鬧要回家,或者和兒女翻臉不相認,兒女若不每天來餵飯就決不張口。只管自己任性,不管兒女是否有困難,負擔有多重的老人也不少,殊不知一些長壽老人的兒女也已經五六十歲,甚至七十有餘,有的不光兩鬢白髮,還疾病纏身。他們沒有意識到兒女們也老了,力不從心了。我的母親和這些老人相比,真是有著天壤之別。

在關於在何處養老度過餘生的問題上,與其說母親是為自己作出了艱難的選擇,我認為在更大程度上,她是基於替兒女著想而做出的無私決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的母親真的擔得起“偉大”二字。母親不願意看到我們每天晚上起來照顧她上廁所,擔心我們睡不好覺會影響第二天的工作;也不願我們白天上著班心裡掛記著她,總要抽空打電話回家詢問;她不願我們三天兩頭請假帶她去看醫生,做治療;當然也包括不願我們花錢改裝房子和請人來家照顧她。

2009年2月,中華頤養院來通知,說有空床位。那是一個雙人房,靠窗的位置,母親看過以後決定入住。當時我們早已買好了去阿勒比海的遊輪票、飛機票。我們請求頤養院為母親留下兩週的床位,可是不行啊,頤養院床位每天600美元,身為會計的母親,只需幾秒鐘心裡就有了明確的答案。她毅然決然放棄了和我們一起旅遊的機會,住進了中華頣養院。我當時內心著實的不捨,想到母親就暗自垂淚。

幾個月以後我們才意識到,母親的決定是非常及時和明智的。因為母親的堅強,她沒有將她的痛,無時無刻向我們表述。我們實際上並不真正了解她所承受的疼痛的程度。我們也並沒有意識到她所需要的照顧已經迫在眉睫。在頤養院僅僅幾個月後,母親所需要的醫療服務和起居護理,已經是非專業醫護人員所不能及的了。母親真的是個了不起的女性。在人生的每個重要轉折點,她都為自己做好安排,不光佈局設計合理,時機把握準確,也具有一定的前瞻性。

2009年4月3日,我們兄弟姐妹四人又一次聚齊,在波士頓慶祝母親88歲生日。在大家到來之前,母親為每個兒女準備了一份紀念禮品,母親和我商量:“多少年來大家逢年過節,還有慶祝生日,經常送我一些首飾。原則上,那家送我的,我就回贈給那家做紀念。劍清李昀送的,一併都給姐姐(紅兒);哥哥(藍兒)在國內,送我首飾不方便,而你送我的最多,我分一些給哥哥,好嗎?” 我說:“送您的禮物就是您的,您怎麼分派都可以。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任何一件孝敬您的東西會回到我手上。” 後來母親當著大家的面,把悉心準備的紀念品交到每個兒女手上。考慮到正值結婚年齡的一個孫兒一個外孫,母親也給他們一人準備了一份禮物,並交待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他們結婚那天,都放你這兒,到時候你替我轉交給他們吧!”多麼細心周到的母親,多麼明智的老人。她要在自己頭腦清醒的時候, 按照自己的意願處理好每一件事情。

中華頤養院((South Cove Manor 安定Rehabli)是大波士頓地區最好的一家養老機構。連年經政府有關部門檢查評審都得最高分,行政管理的一流水平,是眾所周知的。這個遠近聞名的五星級養老機構和康復中心,病員要排隊數月甚至數年,若不是醫生評估,確認其喪失自理能力,想進還進不去。自從搬到昆西新址,硬件設施也成了一流的。我母親非常幸運地住在這五星級的養老院裡,得到很多有愛心有耐心也有責任感的醫療護理人員的照顧。

儘管頤養院條件很好,長期生活在周遭都是老年癡呆的人群中,對智力超強的母親是一個極大的挑戰。同桌的老人,鄰屋的病友一個一個悄然消失,對心如明鏡的母親也是很大的刺激。母親一生勤勞肯幹樂於助人,現在幹不了,事無鉅細都要求人,母親內心很是不安,總要想方設法向護理人員來表達自己的謝意和歉意。年輕時敢作敢為自尊心很強的母親,到如今時時要察顏觀色,生怕自己的什麼要求不合適或得不到理解,而引來護理人員的不快。連我為她洗腳,她也擔心醫護人員會誤以為我嫌她們做得不夠好所以自己來洗,或者別人會認為是她在虐待我。擔心的事情太多,久而久之,母親得了抑鬱症。其間我和我丈夫互問加自問上一百遍:送母親去養老院,是不是最佳的選擇。事到如今,我們依然沒有一個令自己心安的答案。

以前經朋友引導母親曾去教會聽過傳道,自己又認真通讀了聖經。她說聖經裡的理念她基本贊同,可是有兩點她不能接受:一個是神創論,一個是有罪論。關於神創論,母親不相信任何的力量可以在七天之內創造出人類。關於有罪論,母親認為自己一生為家人為朋友做了無數的好事,她不能接受自己被定義為一個罪人。突然有一天,母親表示願意受洗了。我立刻請朋友找來了牧師,到頤養院為她主持了一個簡單而莊重的洗禮。為什麼突然間要接受洗禮了?母親內心的秘密,沒有說出口,可是我己經心領神會了:她是在為來世做準備,希望將來有一天能夠在天國再見到她牽心掛腸的家人和朋友!每每想到母親深藏在心中的那個願望,我無數次我感動得熱淚洗面。

不能去教會做禮拜,我就請求教會找一個義工偶爾來看望母親,為她禱告。教會派來了一位天使般的義工,她是一個八十多歲的退休教師,姓朱名敏芝。多年來,她經常用大大的毛筆為我母親書寫聖經詞條,清晰可見,以便經常頌讀。每次來頤養院探望,她都為我母親唱聖歌,她的聲音很好聽。朱老師每週兩次來頤養院為病員彈琴,也探視我母親。頤養院搬到昆西新址,朱老師需要幾經轉車才能到達。有一次週末,朱老師在路上輾轉三個小時才來到頤養院,讓母親非常感動,囑咐我縮短和她相處的時間,早點開車送朱老師回家。為了答謝教會朋友無私的關懷,我母親到了年終總會督促我給教會捐一些錢聊表心意。

2013年9月,徐家表哥表姐一行五人,不遠萬里來波士頓探望他們的阿姨。母親事先並不知道我徐家表哥表姐來訪的計劃,幾十年不見,一見到她的外甥外甥女們,居然開口就用溫州話和他們聊天。母親拉著我大表姐的手說:你現在好像你當年的媽媽。母親向我表哥表姐們囑咐再三:你們現在都乾得不錯,生活很好,這是你們勤勞的父母為你們打下的基礎,你們要感激他們,記住他們。你們兄弟姐妹大家要團結一心,互相幫助。母親滔滔不絕說了好多話,好像早就準備好了腹稿,開口即是一篇報告。很久沒聽溫州話,我並沒有完全聽懂母親的話,可是那些話的大意已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天天吃著同樣味道的飯菜,母親從來不抱怨。偶爾週末做點蒸蛋羹、果蔬汁帶去給她換換口味。問她好不好吃。她總說,“好吃,但是下次不要帶了。” “為什麼?”“麻煩!” 連自己的女兒女婿,她也怕給我們添麻煩。有一次母親隨意講到:“昨晚做夢吃了五仁月餅。” 我們離開頤養院時已經天黑了,我丈夫說,“我們應該趁餅家關門之前趕到那裡,給媽媽買五仁月餅。因為媽媽從來沒有說過想吃什麼東西,難得說出來了,一定要及時滿足。” 當我們連夜把糕餅送到頤養院,母親面露難色:“我只是說說而已,現在牙不好,也吃不動了,以後不要再買。” 我們有時會買一些母親喜愛的點心放在冰箱裡,她總會想方設法分享給別人,分享的快樂遠勝於獨飲獨食。

醫護人員個個都忙,顧不得多說話,老人們大多又不會說話,母親也擔心自己說太多的話會遭人嫌棄。寂寞難耐,度日如年是可以想見的。剛開始母親還能看電視,看《世界周刊》,到後來耳朵聽不清,眼睛也模糊了。那日子就更加難熬。可是母親絕不要求我們三天兩頭去看她。只有一次我丈夫忙別的事,有幾個星期沒去探望,母親開玩笑地說:“你好久沒來了,我還沒有理麻(四川話-責問的意思)你!

得老年癡呆的人,他們自己是不知道什麼叫痛苦的,痛苦的是照顧他們的家人。而我母親她頭腦太清楚了,一個十分活躍的思維被禁錮在一個動彈不得的軀體裡,那種無奈,那種痛苦,那種折磨,沒有人能夠真正地理解,更不可能有切身的感受。有一次我用水壓潔牙器為母親洗牙,看到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流下,我問母親是不是水壓太大把她弄疼了,她末置對否。我想,一慣堅強的母親,不會因為洗牙之痛而流淚吧?她心裡一定有很多話想說又說不出,千言萬語濃縮成了淚水一滴。

印度有一個電影叫《雨中的請求》(Gazaarish),智慧超強卻多年高位截癱的主人公,曾經的大魔術師馬斯卡雷,上法庭為自己爭取死亡的權力。法官不允許。他請法官鑽進他帶來的一個木箱,做一次親生體驗。過了不到一分鐘,法官就從裡面猛敲箱蓋要求出來。他請求法官將心比己,體諒他的難處和絕望,准予安樂死。含著眼淚看完這部電影,對我母親要求安樂死的願望,有了些許認同。難道贊同安樂死,請求安樂死的人真是內心殘酷的人嗎?安樂死是一個非常嚴峻而復雜的話題,麻州在幾年前將安樂死提到公投議題上,公民投票以51%對49%予以否決。不能通過合法途徑爭取安樂死了。母親也曾不止一次向護士長表達了自己的願望,護士長說,“上帝還沒有撿選您哩”。母親無奈卻幽默地問:“這個也要排隊麼?”

沒有了死的希望,那就好好地活著。有一天母親對我們說,“我想通了。” 從此再不尋求死亡之路。著名作家羅曼·羅蘭說過:“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母親是我們心中的英雄,她以堅忍的毅力與病痛抗爭。她疼痛難忍,卻從來不大呼小叫去影響別人;她寸步難行,卻藉助步車一寸一寸地前行,不到最後不言放棄;她顫抖著雙手,依然要認真地完成手工作業,她的頑強讓來探訪的孫女感動得掉淚;她默寫著每個家人的生日、電話號碼,和我一起頌讀唐詩,為的是保存自己的智力;她說話吃力,卻不忘提醒已經結婚多年的外孫繁延子裔:“還沒有baby?” 她單刀直入、毫不含糊。

母親是一個勇士,戰勝了可怕的帶狀皰疹,又戰勝了十分嚴重的褥瘡。她頑強地活著,以自身的奇蹟彰顯了醫生護士治病救人的功績;她頑強地活著,以自己為全家的中心,把四面八方的兒女們緊緊地聯繫在一起。

她盼望著每天的日出,向護理人員說一聲“你好”,或呼名道姓,講一句感激的話,表一下真誠的歉意;她翹首凝望,在走廊的盡頭走走停停為病人發放藥物的護士,來到她的身旁,她一邊快速地審查一遍送到面前的藥粒,看看藥粒的顏色、形狀、數目是否正確,一邊輕鬆地和護士拉著家常;她扣指掐算,哪天會有朱老師蒞臨,和她一起讀詩頌經虔誠祈禱;她掛記著每天來給老父親餵飯的“小妹”,風吹雪飄,天黑路滑;她期待著我們每週的探視,仔細詢問家中每個人的情況;她耐心等待著心愛的小兒子,每個季度從加州來訪;她不敢奢求卻如同天降,大兒子和大兒媳從成都來陪伴身旁,兩三個月里天天探望;她祈禱著大女兒身體健康,每過一兩年從杭州飛來,還是以前的模樣。她從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去採摘星星點點的陽光,周邊每個人給予她的關愛都照射到她的心上。她心中有愛,總是嘗試著用各種微不足道的方法向大家傳遞,有心之人定能從她那裡感受到些許微弱的光芒……

歲月如梭,一生經歷了八個輪迴,又到了本命年。生日那天,我朋友用鮮花做了一個別緻的“蛋糕”,我用煮熟的紅薯條擺了一個“生日快樂”,又買了母親最喜歡的冰激凌蛋糕。照完像,紅薯條壓成泥狀,自然的味道母親欣賞,冰激凌蛋糕則要我送給大家品嚐。

本命年是一個難過的坎,母親健康狀況急速下降。帕金森綜合症讓她肌肉緊縮,雙拳緊握,兩手抱在胸前不能伸展,嘴張不開,話也講不出來。我們請來一個非常耐心非常盡職阿嬸,她每天十分耐心地照顧母親喝水進食 。因為肌肉萎縮,吞嚥困難,母親常常會在喝水進食的時候嗆著,每當此時,她總是緊閉嘴唇,寧肯自己憋得滿臉通紅,也不讓嘴裡的食物噴到別人的臉上。一個人到了生命的最後階段,還如此克己為人。

8月16日,上班時接到好心的護理員劉姐的微信:“小妹,你媽媽兩天沒吃什麼東西了,你如果有時間過來看看吧!”我立刻放下工作,趕去頤養院,小心翼翼地為母親餵了半杯水,半杯營養奶。第二又早早下班去探望,阿嬸報告說:今天吃得不錯,營養奶、開水、果汁一共四杯,我開始放下心來。接下來的周末兩天母親雖進食不多,但面色尚好。

醫療保險公司(United Health) 駐頤養院的張醫生打電話來,和往常一樣討論我母親的護理事宜。這次他建議給媽媽加一個臨終服務項目(Hospice services)。張醫生說,主要是想給你媽媽增加一點特殊的照顧。他講了很多這個服務項目的好處,對我母親的現狀卻輕描淡寫,以致於我都沒有想到從醫學的角度來看,母親已經生命垂危了。看來是張醫生訓練有素,知道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與病人家屬溝通,以免引起家屬恐慌。通話之後片刻我才想起來,曾經在前一天聽新聞上講,在美國啟動臨終服務是要經過醫生推薦,有關部門鑑定才行的,得到這個項目服務的病人平均天數是十七天。這包括進入這個項目後短時間內去世的,也有個別病人接受這個項目服務,超出六個月而被取消服務的。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暗暗希望母親會屬於後者。

“臨終服務”這個詞聽起來很可怕,雖然雖並不代表醫生宣判病人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一定是病情加重了,大多數是病人是處在病入膏肓,無可救藥的狀態。因此我及時地向兄弟姐妹所有家人報告了實情,並囑咐大家不要急急趕來。沒料想,弟弟弟媳及孩子們改變旅行計劃,從四面八方趕來;哥哥因剛回國不久,便委託兒子、兒媳婦前來探望;姐姐立即上網申請簽證,十天內成行,飄洋過海到加洲,並與兒子同行趕到波士頓。一時間車水馬龍,母親床前人頭攢動。醫護人員都說:王阿姨、黃媽媽好幸福。親人來到床前,母親卻體弱到難得睜眼。她幾乎不能吞嚥,潤濕嘴唇的水進到喉嚨就會引起咳漱,全靠著輸液輸氧維持著生命。

8月28日,這是全家聚在一起人最多的一天,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孫女外孫等共十一個人,大家為母親舉行了一個莊重的告別儀式。我弟弟拉著母親的手,代表全家向母親致辭:“媽媽,奶奶,姥姥,您的兒女們、孫子、重孫們、在您身邊,在線上,在各地,向您老人家祝福。您老人家和爸爸一起,把我們四個兒女養大。給了我們生命,智慧,和處世做人的道理。在您老人家的祝福下,我們有一個愛的家。您老人家是很幸福的,我們也是幸福的一個大家庭。您的堅強,對生命的熱愛和執著,對兒女的愛,是我們今後生活的動力。您和爸爸一樣,是我們心中永遠的英雄。您老人家要放心,我們會好好照顧自己。我們永遠愛您老人家。”

接下來,每個人都俯身下身,在母親耳邊述說了自己對她的感激和敬愛之情。母親沒有睜眼,但從她眼球運動的現象和濕潤的眼角來判斷,她一定是聽到了大家的心聲。臨終服務中心的一個宗教儀式組織者也應邀到場,她被我們一家人的真情所感動,並為我母親做了虔誠的禱告,唱了一曲平安頌,那悠緩的歌聲彷彿來自天邊。

當天晚上和次日凌晨,需要上班和正在上學的孫輩們開始一一離去,接下來的幾天,姐姐,弟弟、弟媳、我和我丈夫輪流陪伴在母親床前。我是最沒出息的人,當母親睜眼盯著我,好像有話要說,和母親的目光交匯片刻,我的眼淚就會奪眶而出。叫一聲“媽媽”,馬上就哽咽住了,“骨鯁在喉”是最真切的感受。為了不讓母親看見我的淚眼,我只能俯身吻吻母親;“媽媽,我愛您!”然後就轉身迴避。我太脆弱了,無法和母親交談,只有不停地給她濕潤嘴唇、梳頭洗臉,按摩四肢,修剪指甲……

8月30日,夜深人靜,我弟弟、弟媳、我丈夫三人還陪伴在母親身邊。母親睜開了眼睛,而且睜得好大好大,我丈夫以一片誠意告慰母親:“媽媽,我們子孫後代都會學習您的榜樣,傳承您的優良品格,並會發揚光大的。”聽到這時,一滴大大的淚珠從母親眼角慢慢流出來。是感動、是欣慰、還是不捨?

8月31日,我的母親靜悄悄地告別了人寰。兩個女兒,兒子和兒媳,還有一個如同兒子的女婿為她送行。她平靜地走完了圓滿的一生,沒有留下遺憾。正如我姐姐所說:母親就像一枝燃燒的蠟燭,一輩子照亮別人,直到燃儘自己最後一滴。

飽含著兩眼熱淚,充滿了一腔柔情,母親的故事,由我娓娓道來。滔滔不絕,欲止未完。瑣碎家話聽起來平凡,卻也動人心弦。 96年的生命歷程,展現的是一幅多采彩的人生畫卷!

聽完我的傾述,不熟悉我母親的朋友,是不是能看到一個自立自強,充滿愛心的女性形象?聽完我的傾述,我母親的子孫後代,會不會為她的大愛無疆,她的無私公正,她的人生智慧而感動?我們身體裡流淌著她的血,言行中也傳承著她的品質。像母親這樣做人, 應該是幸福的人。



1 thought on “請聽我溫柔的傾述(下)”

  1. 英雄,伟大的母親,孝顺的儿女,了不起的一家,看完你的倾述,我也热泪盈眶。我的母亲终年88岁,她来美19年,最后选择回国终老,急病去世,我在她急病时赶不回去,当我回到她身边时,她已无知觉,眼角含着泪,可能知我已回家了,两小时后离世!我真后恼让她回国,疏忽对她的保护,以为她喜欢就由着她,而注成大错,后悔莫及,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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