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之声”从武汉的这所中学起飞

【郭静,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节目主持人,调查性报道记者出身,两度获全国播音员、主持人最高荣誉“金话筒奖”;多次担当重大事件直播主持,总理、部长、明星、百姓,都是她的座上宾。2014年10月,郭静回到母校十二中,与武汉12中播音主持教师郑爽一道,朗诵了她的恩师吴中保的作品:《十二中赋》;她带来的,还有一篇记录1982年——1988年,她在武汉市第十二中学度过的初、高中时光的文章《我的中学时代》。】

我的中学时代

作者:郭静

这是北京南锣鼓巷附近一家还有点名气的咖啡馆。周五下午四点多,已难得找到空座位。窗外的阳光还算明媚,咖啡馆里,七十年代流行的英文老歌一首接一首地放着。旁边一桌,两个女中学生时而各自埋头玩着手机,时而相视一笑窃窃私语。


十五六岁,已是开始有些心思的年纪。恍惚间有些穿越,想起三十多年前我的中学时代。

我是1982年临近小学毕业时随父母工作调动从北京转学回到武汉的。印象中,那年武汉发了一场大水,回小学去领中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记得有同学竟然是划着脚盆来的……时间太久,很多细节都已忘记,但那年夏天,武汉一片汪洋的景象却一直在记忆里。

那就是我迈入十二中大门的开始。它是离我家最近的一所中学,那时,还没有“择校”一说,校风还不错的十二中,当之无愧地成为周围孩子的首选。

我被分在了三班,班主任是教数学的李鸿玲老师。印象里她很严肃,我们都有些怕她,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真是在我们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我至今还记得初一那年的元旦,她给全班五十多个同学每人送了一本小纪念册——要知道那是1983年,人们的工资还非常微薄,五十多本纪念册在当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难得的是,每本纪念册的扉页上,都有老师亲笔摘抄的一段名人名言,五十多个同学各不相同,在当时的我们看来,那是针对我们每个人的特点“量身打造”的。

我那本上写着:“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鲁迅先生说过的这句话,至今我还牢牢地记得。当时收到小纪念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在心里念叨它,反省自己是不是又耽误了时间。

多少年后,当我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一再打破行业记录,获得一个又一个中国新闻奖、金话筒奖时,当同事同行奇怪为什么我能又做记者又做主持人身兼多职时,常常跳入我脑海的,就是十二岁这年老师的这句元旦赠言。

2010年12月26日,温家宝总理走进中央台直播间,通过电波与全国听众交流,右为主持人郭静。

初中的我们,是单纯、快乐的。十二中治学严谨,老师们虽各有特点,但都尽职尽责,也很有方法,感觉我们学得都还算轻松。我比较喜欢上汪时汉老师的语文课,那时他应该大学毕业不久,是个非常有想法的青年。

有段时间,他突发奇想,每节课的最后五分钟用来给我们讲故事,有意留出的故事悬念让我们对他的下一堂课更加充满期待。这应该就是那时的“教改”吧!不用谁强求,老师们自发地创新。

汪老师普通话说得不错,在他的辅导下,我参加了市里的演讲比赛,还得了奖;也是在他的鼓励下,我成了十二中校园广播站的播音员。我记得广播站最初成立的一年多时间里,广播站就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哥哥郭威,他比我高一年级,兄妹播音也算校园里的一大风景吧。我曾经就广播站的名字去求助汪老师,他想了想说:“就叫‘春之声’吧!”——这应该是我“供职”的第一家广播电台,施特劳斯的这首圆舞曲成为我们的开播曲。

每到第二堂课和第三堂课的课间,我就会到学校二楼的广播室,把那张黑胶唱片放到唱机上,伴随着这春天的旋律,开始播音……

吴中保老师是初三开始教我们班语文的,他一直是二班的班主任,我们对他并不陌生。吴老师普通话有些方音,我们这些调皮的学生常常会因此在底下窃笑,但他每次朗读都十分投入、沉醉,竟然能够从来不受我们的影响。记得那次他领读柯岩的长诗《周总理,你在哪里》,我们已笑到难以自抑,他却不为所动,感情始终充沛、真挚,到最后,我发现我已不知不觉被他动情的朗读所打动……
后来我常常会想起这次的经历,吴中保老师(中)给我这个未来的广播人上了一课,是他告诉我:真诚,才最打动人。

初三那年,因为李鸿玲老师随同在十二中当老师的丈夫,调到了华中农业大学,自此和我们这帮孩子失去了联系。景一新老师成为我们的班主任,说起来,景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初二上学期一节音乐课上,景老师意外地发现我听音记谱有些天分,于是他让我代表学校参加了武汉市的中学生乐理知识竞赛,结果得了全市第十四名;初二下学期开始,他又让我参加学校的女生小合唱队,每天早上其他同学早自习,我们十个女生则到音乐教室随景老师练声。有段时间,他还教我打过扬琴。——这就是我最初的音乐启蒙,这种基本的音乐素养,让我在后来的工作中十分受益。

无论是在天安门城楼直播国庆六十周年群众联欢,还是转播上海世博会开幕、广州亚运会闭幕,一起合作的那些顶尖的音乐大师常常会惊讶我这样一个新闻主持人为何会对音乐有着特别的领悟力?其实,良好的基础,正是在十二中打下的。




初三毕业前,我们面临选择:是继续读十二中高中部,还是考入别的学校?我当时在班上成绩还不错,在学校里经常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所以在父母看来,在十二中一直“如鱼得水”。此前一年,哥哥已经考入华师一附中,于是爸妈和我商量,就留在十二中吧!这正中我下怀,因为从我们那年开始,学校为了鼓励成绩好的同学直升入本校高中,专门出台了政策,我们可以只参加初三“毕业考试”而不参加“升学考试”,能少考一次“大考”,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我就这样,把在十二中的日子又延续了三年,由此,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我的青春少年都在这所校园里度过。

高中时代的我,已有些叛逆,学习也从高一开始陡然变得吃力,校园生活不再像初中那样一帆风顺、无忧无虑。但现在想来,很多经历也如生活的财富,正是它们,练就了今天的自己。

我起先在高一四班,也就是当时俗称的“火箭班”,班主任是鼎鼎大名的翁钟贵老师。翁老师化学课教得好,走上讲台,举手投足间就透着一份自信。

不过,相比他丰富的教学经验,处理起少男少女们的感情问题,他显然不够“老练”——八十年代的中学生已开始受到社会的影响,思想之活跃,可能是翁老师以往没有碰到过的。他越密切注意学生中的“早恋”倾向,越强调其危害,我们班的“早恋之风”越盛行,虽然那稚嫩的感情后来大多随风飘逝,成为青春里的一段记忆,但班上同学的情谊却因此更加微妙、真挚,难舍难分。

如今,我们已年过不惑,分布在世界各地,但在微信朋友圈里,那种家人般的牵挂,那种只有我们才能意会的调侃,怎能说不是人生最美好的感情?

我那时并无早恋,但迷上了琼瑶的小说。记得有一天班会,翁老师带了张《武汉晚报》,点名要我站到讲台前读报上的一篇文章。

我今天还记得那篇文章的大意:“琼瑶的小说在台湾,如今已日薄西山……”——呵呵,可惜当时叛逆的我,并未如翁老师希望的那样“回头是岸”,而是不服气地想,“日薄西山又如何?您没看过就没有发言权”。

那时的我们真让老师们操心啊!我们心智还未健全,却渴望独立;我们对世界还似懂非懂,却已开始有了主见。而一位老师,要想获得高中生们由衷的钦佩,甚至引为知己,则难上加难。

我是高二转入文科班时遇到冯家兴老师的。他很瘦很高,人到中年就已头发花白;不过他生性幽默、乐观,年轻的心态与那头白发形成反差。

我最喜欢上他的文言文课,他学识深厚,阅读广泛,为便于我们理解,他常常借古喻今,这在我们听来,既新鲜奇特又通俗易懂。在他的课上,我们笑声不断,我们被允许自由发言,我常常坐在座位上高声回答他的提问,有时也会公开和他“叫板”,他从不恼,总能笑呵呵地“掌控”着我们。

他在语文课堂上的挥洒自如,在生活里的随性幽默,都让他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深深地让我们着迷。许多年后,当我第一次听易中天的《百家讲坛》时,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和冯老师的确在很多地方颇为“神似”。

我曾和冯老师发生过一次非常激烈的冲突。那次好像是我为一个好友打抱不平,非常幼稚地冲到另一个同学家里,与人“谈判”。结果,同学妈妈到冯老师那里告了我们一状。那天早自习,冯老师找我谈话,语气从未有过的严厉。

他告诉我,快高考了,应该集中注意力学习,不能分心。不知是羞愧还是委屈,我一直趴在桌上痛哭。过了一会儿,冯老师走过来,轻轻地劝我别哭了,没想到我冲他大吼:“我不想和你说话!”——毕业后,我见过冯老师很多次,他从未问起过那天早上我为何对他如此无礼,也许,是他忘了?但我没忘,以后每每想起他,都会想到这一幕,内心都无比羞愧。因为他从不曾提起,我也没了重提的勇气,一份歉意就这样埋在心底。这里,请允许我鼓起勇气,弥补二十六前的一个错误,郑重地对冯老师说一句:对不起!

对我们来说,他亦师亦友,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即使在我们十六七岁懵懂无知时,他也如朋友般与我们平等相待。他很少端着老师的架子对我们训话,他和学生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他不装、真实,不会掩藏自己的棱角个性;他幽默、风趣,让我们那时就感受到什么是健康、幸福的人生。

1988年我们临近毕业时,一部李保田主演的电视剧热播,电视剧的名字叫《师魂》。冯老师至今都不知道,就在那个火热的夏天,就在积极备战高考的日子里,我们几个女生私下里热烈议论的一个话题:“电视剧里的李保田多么像我们的冯老师啊!”

就在这部电视剧里,李保田扮演的这位老师,曾朗诵过这样一首诗:

我不愿
不愿当老师
这个职业太清苦了
但是我
愿当一辈子学生
在老师的携伴下
在知识的森林中散步
我不愿
不愿当老师
这个职业太劳累了
但是我
想当一辈子学生
在老师的庇护下
在智慧的宇宙中翔飞
我不愿
不愿当老师
这个职业太费神了
但是我
希望一辈子保留学生的纯真
却具有一个老师的灵魂


毕业二十多年,郭静回到母校十二中,与吴中保老师(左)、冯家兴老师(右)亲切叙旧。

今天看来,诗写得很一般,但确有一份朴实。到底什么是老师的灵魂?我至今还无法回答。但是,无论走多远,我们都不会忘记曾经培育我们的老师,都不会忘记,我们正是从十二中开始成人……

2014年十月,学校迎来六十周年校庆,六十一甲子,我有幸,见证并经历了它六十年岁月中的十分之一,我更有幸,人生最美好的中学时代在这里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