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崇禧将军和台湾二二八事件

作者:许倬云教授

【编者注:本文为哈佛作家张凤女士推荐转载。许倬云为江苏无锡人,1949年赴台,就读于台南二中,完成高三最后丰年学业,进入台大历史系,后获得美国芝加哥大学人文学科博士学位。先后被聘为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讲座教授、南京大学讲座教授、夏威夷大学讲座教授、杜克大学讲座教授、匹兹堡大学史学系退休名誉教授等职,代表作为《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汉代农业》、《西周史》、《万古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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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白先勇在2013年新英格兰中华专协年会上讲解《父亲与民国》(资料图片)。



功在国家,泽及无辜

健公去世时,出殡行列所经,老兵立正敬礼,百姓俯伏哀泣。军民如此去思,足见公道自在人心。只是,为中国可惜!白先勇先生是我的老朋友,最近为其尊翁白健生将军(编按,白崇禧,字健生),撰写了三本着作:其中两本是《父亲与民国》,另一本是《疗伤止痛白崇禧将军与二二八》。承蒙他寄给我阅读。

先勇要为健公作传,是长久的心愿。将近二十年前,我和他在北卡州晤面,他就提到,要撰写健公的传记。我建议他,要找一个近代史的史家,参考他手上的资料,配合各种档案,可以撰写一个很详细的传记。后来我们知道,中央研究院近史所已经出版健公的回忆录;也许因此,这次他的著作,乃是以相片为主体,文字作为旁白。既然健公已经有一本很长的回忆录,确实不需要再做重复的努力。

这几本书,在我读后的感觉,乃是一个儿子,对自己父亲的回忆和思念。《父亲与民国》的上册,都是大陆上的事迹,有大部分,是先勇未曾经历的历史;下册则是健公退休,居住在台湾的事迹,其中大多数,都是健公私人生活;另外一本则是健公在二二八事件后,来台安定局面的一些事迹。

健公后半段的生活过程,许多先勇自己亲身经历的,或者听见老太爷叙述的事情。大量相片,宛然身影;加上流畅的行文,使得读者有深切的感受,对于这位老将军的心情,令人常有同情之感。

健公是民国最杰出的将领,他一生指挥的几次大战役,都有关键性的意义。例如,台儿庄之役,使抗战初期战局的混乱,初步决定了抗战的大战略。在台儿庄以后,日本侵华,中国抵抗,转变为长期的拉锯战和消耗战。在国共内战期间,健公指挥的四平街之役,曾经击败林彪的大部队;几乎可以完全掌握东北地区。然而,由于马歇尔将军要求停战,健公挣来的转机,功败垂成。中共的部队才得到喘息的机会,接着卷土重来,终于失败。

从民国建国以后,内、外战的无数战役,若从军事史的立场来看,真正够到大兵团作战的战役,也就上述这两次。将领之中,有能力指挥大兵团作战的将领,大概也只有健公一人而已。

这两次战役的对手方,日本和中共,对于健公的指挥能力,都深为佩服。不管战役成败,能使敌方佩服者,必定是真正杰出的指挥官。

健公虽然在民国军人之中,是人人佩服的“小诸葛”,但他终其一生,并没有机会完全施展他的才能。他是桂系的重要人物,曾经与李宗仁共事,建设广西,组织桂军。

李、白二人私交,深厚无比。在北伐期间开始,健公受蒋介石的器重,屡次将重要战役,委托健公指挥。蒋介石元首,健公是以地方部队起家,既是民国的将领,为了保卫国家,则接受中央政府的指挥,乃是义不容辞。不幸者,蒋、李二人,分分合合,恩怨纠缠,彼此之间,始终没有真诚的合作。健公夹在二人之间,对国家的忠,与对友人的义,常常不能两全。这一难局,使得蒋介石在抗日战争中,经常将健公留在身边;而在内战期间,除了东北地区的大战,曾经由健公指挥,在徐蚌会战快要开打前,中央政府也曾经想让健公指挥这次关键性的大会战。

然而,在民国行宪以后,选举第一任总统,李宗仁强势竞选副总统,违背了蒋介石要以孙科为副手的愿望。这次蒋、李之间的失和,造成健公何所取舍的困局。他为了朋友之义,不能不站在李宗仁一边,可是李宗仁放弃代理总统职位,离国赴美时,健公为了对国家的忠,选择单身赴台,不作他想。民国抗战的艰困,和内战的失败,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由于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参谋本部。

抗战将起之时,在华担任顾问的德国将领,曾经建议中国政府,必须尽力组织一个,指挥全局的总参谋部。如果这个建议实现,健公无疑是担任参谋总长的最佳人选。抗日战争如此艰难,一方面是国力不足,军队系统混乱,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中央缺乏全盘指挥的机制,以至每一次战役,都是局部性的抵抗,没有通盘考量,更谈不到战区之间的彼此呼应。

今日离抗战期间,已经有六十多年,抚今思昔,作为一个历史工作者,一方面为健公没有得到施展长才、一伸抱负的机会,常常叹息。另外一方面,更为国家未能善用如此人才,无比的痛惜。

战后,台湾回归祖国,大陆内战方殷,人力、物力都浪费在内战。新回祖国的台湾,百废待举;人心危疑之际,终于发生了二二八事件。在那不幸的悲剧之后,政府派遣健公来台处理乱局。

他以“钦差大臣”的身分,全权处理危局。到台之后,立刻命令地方的军警安全单位,不得再擅自逮捕无辜。这一当机立断的措施,使许多善良的平民百姓,能够免于牢狱之灾,也不至于死于非命。健公在世,从来没有张扬自己的义举。可是,台湾百姓心念健公的适时措施,有些人因为健公的命令,才有活下去的机会。这些百姓,在健公赋闲之时,常常称道健公的功绩;健公在台的人望,却也使得蒋介石不安,深恐因为健公的声望,会影响他自己的领袖地位──这是又一次,健公的不幸遭遇。

自古人才,得到施展者,没有几人。虽有施展机会,而能用尽其才者,更为稀少。这么一位“小诸葛”,却是终生有扼腕之痛!健公去世时,出殡行列所经,老兵立正敬礼,百姓俯伏哀泣。军民如此去思,足见公道自在人心。只是,为中国可惜!

假如健公能够真正主持中华民国参谋本部,也许抗战和内战的后果,都会有所不同。史学工作者,最大的痛苦,就是看见这一类历史的不幸!

我没有机会阅读中研院近史所出的健公回忆录,因此无法置评。不过,我知道?那个时候,日本防卫厅所编的战史还没出版;而中华民国军史局的档案,似乎至今还有待整理。兵马倥偬,又加仓促来台,健公自己手上,大概也没有留下战争的档案和纪录。中华民国抗日战争的过程,恐怕永远不会有完整的陈述。生长在抗战时期,我常常感慨,这一次有关民族存亡的大事,那些数百万战死的英灵,和数千万死亡的同胞,在世界上,竟留不下长期的纪录。言念及此,不禁泪下。

先勇对健公的思念和回忆,孺慕与钦佩,两者均甚深厚。我们谈论健公生平事迹,我常常为他的孝思感动。现在能看到如此大量的影像纪录,我自己也能从老辈的遗影,忆念 先父的一生。那一代人物的不幸,那一代中国的不幸,

永远是我们的悲恸。 (原刊联合副刊)


白先勇简介

同样崇敬常常给我鼓励的白先勇教授, 为北伐抗战名将白崇禧之子,幼年居住于南宁、桂林,1944年逃难至重庆。抗战胜利后曾移居南京、上海、汉口、广州。

1949年迁居香港,1952年来台与父母团聚。 1963年赴美留学、定居,1965年获硕士学位,赴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东亚语言文化系任教中国语言文学,1994年退休。 1997年加州大学圣芭芭拉

分校图书馆成立「白先勇资料特藏室」,收录一生作品的各国译本、相关资料与手稿。白先勇是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戏剧家,著作极丰,短篇

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长篇小说《孽子》,散文集《蓦然回首》、《明星咖啡馆》、《第六只手指》、《树犹如此》,舞台剧剧本《游园惊梦》、电影剧本《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玉卿嫂》、《孤恋花》、《最后的贵族》等。两岸均已出版《白先勇作品集》。

关于白先勇文学创作的研究,两岸均不断有学者投入,人数众多,面向多元,形成白先勇文学经典化现象。近年投入爱滋防治的公益活动和昆曲艺术的复兴事业,制作《青春版牡丹亭》

巡回两岸、美国、欧洲,获得广大回响。从“现代文学传灯人”,成为“传统戏曲传教士“。目前致力撰写父亲白崇禧的传记,2012年出版画传《父亲与民国:白崇禧将军身影集》,在两岸三地与欧美汉学界,都受到重视,并引起广大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