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我的南开中学同学许燕吉

赵钟英,波士顿双语网专栏作家

昨天接到北京南开同学的电邮,里面有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看了我非常伤心。我的好朋友,许地山的女儿燕吉,得了肺癌,又转到骨癌,于1月13日在南京去世了,终年81岁。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好像晴天霹雳,弄得我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Xu_Yanji
上图:80岁的许燕吉。

许燕吉是我重庆南开中学初一初二的同学,回到南京,我们又一起考上了明德女中,我们跟黄鹂明校长的女儿同班。加上彭静云、马端与和马断茎,我们一起初中毕业。又考上了中大附中,同学两年,同班同学这么多年,我实在没有办法忘记这个很特殊的女孩。我们叫她腌鸡,她总是喜欢用她的尖下巴,在我们的背上钻,是一个非常爱闹,欢天喜地,十分开朗,同时非常幽默的女孩。




2004年我回中国的时候,还特地去南京找她和几个老同学一起玩。我们回明德和师大附中去看了一下老学校,跟办公室的老师们一起照了许多像片,常常翻出来看看。时间过的真快,又是十年过去了。平常不大写信,我也曾打过几次电话,究竟距离太远,日子过得匆忙,只有从电邮上得到消息。

在南京的时候,许燕吉还特别带我去看抗日纪念馆,知道我父亲是黄埔第四期的,曾经在抗战的时候立了功,得到一个很漂亮的金地大图章,四个方向写了很多字,在我弟弟家里。她还叫我特别抄下来,照的像片,留在抗日纪念馆。希望有一天,我弟弟会把她捐出来,是一个很有历史价值的文物。

我知道她写了一本书《我是落花生的女儿》,不知道有生之年我还看得到吗?她哥哥也从很远的地方来南京,和我们住了三天,讲了很多话。知道他吃了很多苦头,这坎坷的一生,都是文化大革命给他的遭遇。他还特别买了很多抗战的书本,沈甸甸的我都带回美国了。有时也翻开来看看,睹物思人,我常常想起他们兄妹两人。在国外住久了,我通常用英文写信,我不会拼音,现在正在慢慢学,可能词不达意。千里迢迢,我又能为老同学做些甚么呢?我可真是鞭长莫及了,只有为她家人多多祈祷,希望上天保佑。尽在不言中。

下面是我2004年回国和许燕吉、她哥哥以及其他朋友拍的照片,2006年许燕吉在母校北京农业大学和同学合影,以及《我是落花生的女儿》一书的封面。

光阴荏荏--“将门虎女”,深遂遥远的系恋
(重庆南开44-45女初一初二,赵钟英,于2008年)

六十多年以前在沙坪坝的事,你还记得吗?我记得老校长张伯苓纪念周上对我们慈爱的训话:“大家要好好的念书,不然南开就要变成“难跨”了,给“刷”下来可不是件光荣的事。”我初一时穿童子军衣服,好羡慕那些穿蓝布罩衫的高一大姐姐们,何钦翼、王心平、梁文茜(演讲比赛开头就是“南开,南开,南开”)、白先慧、白先智……都是锋头人物,那些穿麻制服的高中男生多神气呀,十万青年十万军,我们这些小不点在他们眼里只是“小豆豆”,从来不理我们的,而成绩展览时,我们就爱偷看他们和她们的作文薄,记得他(她)们的名字,在大操场运动会时就爱“起哄”,人小心不小,熊季华(熊式辉的女儿)唯一玻璃皮带及那个长得有外国血的“比利时”运动特好,我们都有最心仪的人,你的是谁?

在饭厅里吃饭时有“扁夹横吞”的笑话,家里送来的私房菜,原该吃一星期的,一拿出来,榨菜炒肉丝就全不翼而飞,罐底朝天,空空如也了,围着大饭桶添饭时,你爱吃那有各种“加料”的黄饭吗?每年两三次要把睡觉的木板拿到蒸汽房去“蒸”才会把臭虫蒸死,谁的头发上要有了虱子的蛋那可完蛋了,大家都不理你,我们小小年纪,在南开“贵族学校”一样吃苦,抗战时期,一切从简,我们被训练成真正的南开人,“日新月异,允公允能”,家里再有钱,官做得再大,在校一律平等,信不信由你!家中的小轿车是不准开进校门的(只能在校门口的对街等),去合作社买花生米的零用钱一定要存在杨烧饼那里,不能超过多少,守纪律,起床号一吹,大家都得起床,铺床四角像豆腐干一样,升旗做早操,如有人赖床,大家就会对他唱:“塔地塔大,催猪起床,我来看猪,猪在床上”,上课当然要守规矩,不然要去上官麻子那里去吃大菜了,晚上上夜自修时也不许讲话,可以做鬼脸,写字条,只要不给抓住,不然一样要记小过和大过,熄灯号吹了一定得上床,不能赖皮,不然周末就不能回家,要等家长来接就麻烦了,事过多年记忆忧新。

我很少参加波士顿荣光会的聚会,常常是开会时间冲突,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就此舍彼,每次看到他们办的远足活动,公车去华府双橡园看樱花,我们喜龄会为什么不一起参与呢?这样就事半功倍了,以前几位老前辈总说你父亲是黄埔四期,名正言顺应该参加“荣光会”,我又是“有名”的“将门虎女”(当然是开玩笑),不过我一直记得父亲在台湾1952年过世前写的几句“大厦将崩,独木难支,龙虎精神,无济于事”--此话多多少少写出了他当时的心情,他之爱国爱家,众所周知,他是最后一个撤退离开舟山的,那时他是补给司令,许多人送他烟台苹果,他连一瓶豆腐乳都不肯带回台北给妈妈吃,何况苹果?

父亲从小就是农家出身,一向节省,在温州青田做补给司令时,有人造谣说“赵司令的金砖是藏在墙壁洞里的,真是天晓得,妈妈带了我和弟弟靖谦在重庆小龙坎避难,只有奶妈和娘家的侄儿(我们的表哥)帮着我们搬行李,照顾我们住在杨家花园两间小屋及一亭子间,奶妈做饭要在走 廊上,逃难时期,大家吃苦,我上树人中学一年级,还得用妈妈的银洋换了几担谷子才能入学,如是爸爸有“金砖”,我们日子会过得如此“清寒”?

考上南开中学全凭我们自己的真本事及妈妈的“逼功”,我和弟弟只差十一个月,所以同班,我是女初一二组,他是男初一,1943年9月开学,我跟熊季华、赖韵玫、黄晔晔、方发英、彭斐斐、陈曼、余仁培、饶明利、周安慈、梁文蔷、潘令嘉、陈棣棣、许燕吉、陈士和、赵庆芬、徐彬彬、叶令仪、张媛美?(她只比我小两天)、孙永莲、李蓉生、徐则庄、顾惠生、李俊等同班,60多年了,似是昨日,男生中有谢定裕、西门纪业、段建南、吴镇远,那时男女生不讲话,来美国后才又通音讯。

这些同学后来在南京明德女中、中大附中、台北建国中学又碰在一起,我考上台大法律系没去,程天放教育部长说只要我们自己想办法拿到美国奖学金,通过中国地理、中国历史及三民主义“三个关”就能放洋出国,1950年一起办手续的二十八位(九月十二九号同机PAL赴美的大约有十八位,其中有浦丽琳、赖韵玫、顾惠生、黄卓吾、胡慧玉、雷德全、李萌、向维摩、卓源来、邵友理、黄涛年、刘爱丽、李毓坤、赵靖谦(还有几个男生不记得名字了)。好像有个大名人叫李士珍跟我们同飞机的,在松山机场送行,见到雷震夫妇,赖伯母,相信邵华、顾祝同、浦薜凤、黄金涛,这些名人在不在我不知道,因为同时一半人是坐船来的。

那年圣诞节在纽约中国同学聚会时几乎都见到,我们是真正凭本事出来的,后来中学毕业不准出国,连续几年是去西班牙“朝圣团”绕道而来写这篇文章,是看了沈筱蓉辗转寄来南开五零信息(第25期)重庆南开中学1950级北京联络组(2008.2)说要停刊了,以后用EMAIL,八月底一定要结稿,所以我一定要赶写这稿子与大家联络上“南开情”,我要着重两件事,念南开初一时,有关大操场的路上有几句:“三友路上三人行,三付眼镜三拐棍”(张伯苓老校长、喻传鉴及严范孙),女生部我们最怕“上官麻子及杨烧饼”,但我们喜欢大校门外的烧饼油条担担面,合作社的点心:“吃得饱,考得好”,我们的英文老师最棒,童子军王主任(上完课跟我们讲无名氏塔里的女人及风雪夜雪人),我们的美术老师单淑子说我有天才,鼓励我画画,我是班上第四个最矮的小鬼,坐在彭斐斐、方发英及陈曼一排,最记得熊季华、陶宏高的几个,熊季华(我们叫她鸡娃)前面说过是我们班上的唯一玻璃皮带,我们也叫她“比利时”。

还有许燕吉(我们叫她腌鸡)她是许地山的女儿(落花生记得吗),老是用尖下巴来顶我们的肩膀,回国几次她都招待我,最后一次还见到她哥哥从远方来,一同去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喜欢她穿的紫色布外套,当时就脱下来送我,至今仍当宝贝!她知道我父亲民国二十三年六月八日,为日本驻南京副领事藏本失踪后来寻到是我爸爸的功劳,爸爸那时在戴笠(雨农)先生那里做事,一个大金图章没有在抗日纪念馆里甚是可惜,我答应从弟弟的“传家宝”中照了相寄给她,至少这次我没有食言!

回国后与弟弟提起这金图章,他觉得是应该对历史负责,照了四张相如下,全文刻在三边:1、民国二十三年六月八日,日本驻京副领事藏本失踪,日人剑拔弩张,借题对华,党国安危,系于旦夕,幸本课主任赵公,2、涤尘(父亲名世瑞,字涤尘,号养吾)督饬同人,不分昼夜,积极寻访,终于同月十三日,将藏本安然寻获,使党国前途,转危为安,厥功之伟,3、亘古无匹,同人等爰刻此印,恭奉赵公,以垂不朽之纪念,首都警察厅特警科同人恭献(多光荣的历史)。

《戴雨农先生传》1979年10月出版,系中华民国情报局正式文件历史,该书第401页上载戴笠生平两大功劳,第一件就是我父亲所建“藏本事件”,日人用最无耻的手段,叫藏本英明到偏僻的地方去自杀,再来问我们要人,说是我们阴谋死的,一方面挟着武力,调集兵舰,炮口对着首都,如果我国交不出藏本……全国震动,不知怎样才能解除此厄。幸好三天他这笨家伙不愿死,也不敢出来见人,化装成老太太在中山陵面摊上吃东西时给抓起来,云集首都的兵舰,也就偃旗息鼓的撤退了,一天风云,轻轻消散。

这些纪念文字,当年我才三岁,全然不知,前一阵子看了李安的《色戒》电影,里面的易先生就是四个人的化身,胡兰成、戴笠……易先生那张桌子后面有锺魁的画我可不记得,但那张他怒手拍掌的桌子我还依稀记得在那里见过,那房间、那三轮车的号码、小黑色轿车进进出出的巷子及建筑正是那时代“特务”头子们的摆设,父亲是1952年2月17日在台湾过世的,官拜中将,时年49,我和弟弟已经出国两年,那时信息交通不像现在方便,蒋鼎文的治丧委员会,“哲人其萎”的消息我们七天后才知道,妈妈43岁守寡,我们只能好好念书、做人,妈妈50岁来美国和我们团聚,我弟弟是加州旧金山有名的孝子,弟媳婉如也是最贤慧的媳妇,母亲一直活到103岁半,是他们的功劳,篇幅有限,就此打住,请大家常通音讯。